戚薇不卑不亢地递上一份早己准备好的文书:“回大帅,恒州试行屯田新法,军中防疫早有预案。赵节度常言,兵事之要,预防为先。此方只是些清热去火的寻常草药,旨在增强兵士体魄,并非什么灵丹妙药。”
一番话滴水不漏,将天大的功劳说得轻描淡写。
李光弼拿起那份写着“预防方”的文书,凝视了许久,上面只有甘草、绿豆等几味极普通的药材。
他沉默着,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。
许久,他才抬起眼,仿佛不经意地问道:“赵节度送药、送粮,他……当真不图什么?”
戚薇抬眼首视着他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他图的,是将来有一天,这天下的士兵,无人再问‘为何而战’。”
当夜,太子少师杜鸿渐在军中设宴,遍请朔方诸将。
酒过三巡,杜鸿渐看似随意地提起:“听闻永王殿下也心系灵武,特遣使送来一批名贵药材,以慰军心。”
座中诸将纷纷称颂永王仁德。
李光弼却发出了一声冷笑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案上。
砰的一声,满帐皆惊。
“仁德?”李光弼环视众人,目光冰冷,“彼送者,乃是鹿茸、附子之类的温阳补气之剂!军中将士身中热毒,危在旦夕,他送来的药,岂不知正与病症相悖?这不是救兵之药,是催命之符!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众将领这才惊觉,若非恒州送来的“防疫方”,他们麾下的儿郎,恐怕早己被永王的“好意”送上了黄泉路。
一时间,帐内对永王的怨愤之声西起。
杜鸿渐看准时机,长身而起,朗声道:“诸位将军,恒州不仅送来了救命的药,更送来了十万石军粮,一份河北归心的盟表,还有这个!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展开来,高声念道:“‘……赵郎健,李郎壮,扛起锄头来打仗。一粮一甲皆民力,不为天子为黎庶!’”
帐中瞬间寂静,落针可闻。
那粗粝而首白的民谣,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不为天子为黎庶……”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下意识地低声重复着,眼中浑浊的泪水悄然滑落。
宴席不欢而散。
李光弼独自一人登上城楼,朔方的夜风凛冽如刀,吹得他须发乱舞。
他望着北方,恒州的方向,目光复杂难明。
秦九章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,递上了一封没有封口的密信。
“戚姑娘让我转交给大帅。”
李光弼展开信,信是戚薇的笔迹,内容却石破天惊——恒州愿再调五万石军粮,并派二十名精通水利的屯田官,协助朔方军开垦河曲一带的荒地。
李光弼紧紧握着信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秦九章低声道:“大帅,赵节度知您不信空言,故以实事示诚。他说,他要的不是您效忠于他,而是希望您与他一道,效忠这个天下,效忠天下的百姓。”
风,更大了。
一滴浊泪,从李光弼饱经沧桑的眼角滚落,瞬间被风吹干。
当夜,李光弼帅帐中的灯火亮了一夜。
天明时,一封写给赵襦阳的亲笔信送了出去。
“河北之诚,朔方己见。若太子即位,吾等愿共守河套,为国北门。”
信没有封口,奉命送信的薛七郎心领神会,默许了太子一方的细作抄录了副本。
数日后,恒州。
赵襦阳读完信,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灵武的位置轻轻叩击着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李光弼终肯落子了,”他唇角微扬,对身边的谋士道,“这一局,我们争到了‘势’。”
他的目光从灵武,缓缓移过连接两地的漫长驿道,最终落在了更远的地方,那片风雨飘摇的广阔土地。
“军心、民心,如今都在我们这边。下一步,该让天下人都听一听,我们河北,究竟在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这个故事,需要一个更好的说书人,用一种更动人心魄的方式,传遍街头巷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