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需要一个更好的说书人,用一种更动人心魄的方式,将河北的故事传遍街头巷尾。
这个说书人,苏湄当仁不让。
三日后,恒州城内最负盛名的“百乐台”前人头攒动,水泄不通。
台子上没有了往日的歌姬,只有一个须发半白的说书先生,手持醒木,身旁一面半人高的建鼓。
他身后,一副崭新的对联高悬,笔力遒劲,墨迹未干。
上联:贵妃血未冷,将军粮己北。
下联:不求天子恩,但求天下安。
这不再是那出点到即止的短剧《马嵬忠烈祠》,而是苏湄亲自操刀,连夜召集城中最好的词作者,将其扩写为一部荡气回肠的长篇鼓词。
她深知,短剧虽好,却受限于场地与演员,而鼓词,一人一鼓,便是一台千军万马的大戏,更易在市井之间口耳相传。
“说时迟,那时快!马嵬坡下,六军不发,天子掩面,贵妃授缢!可怜那倾国倾城貌,化作了尘埃土。然,圣驾西狩,国难当头,谁人记得北地百姓尚在胡虏铁蹄之下?谁人记得河北将士尚在缺粮断饷之中?”
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声若洪钟,鼓声随之“咚咚”作响,如战鼓催征,敲在每个听客的心上。
“唯我恒州赵将军,不待勤王诏,自起义勇兵!他言道,‘君父有难,臣子岂能坐视?百姓有难,为将者岂能苟安!’于是乎,散家财,募壮士,北上击贼,东向拒敌!诸位且听好——”
他顿了一顿,将那副对联高声唱诵出来,腔调悲壮,引得满场听众无不热血沸腾。
那朗朗上口的词句,如同一颗火种,瞬间点燃了众人压抑己久的情绪。
连那些途经恒州的商旅,也听得入了迷,跟着人群一遍遍地念叨。
忽然,人群外一阵骚动,十几个面带凶光的泼皮无赖手持水火棍,推搡着百姓,便要往戏台上冲。
“妖言惑众,污蔑朝廷!给我烧了这台子!”为首一人尖声叫嚷,正是杨国忠留在河北的一个远房侄戚,平日里作威作福,此刻竟想借机生事。
然而,他话音未落,一个正在台下听书的铁匠猛地转过身,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,声如闷雷:“你再吠一声试试?”周围的百姓也自发围了上来,屠户拎着剔骨刀,脚夫攥紧了扁担,将那伙泼皮团团围住,怒目而视。
那侄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,吓得两腿发软,连滚带爬地逃了。
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,那鼓声,那唱词,愈发激昂。
赵襦阳的书房内,薛七郎躬身禀报,神情难掩激动:“主公,三天,仅仅三天!改编后的鼓词抄本己经传遍了河北十七州!各地说书人争相传唱,有些地方的官府想要禁止,却被百姓堵了衙门,根本禁不住!”
赵襦阳放下手中的笔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,嘴角勾起一抹微笑。
“民心如原上野火,看似沉寂,实则一点即燃。他们缺的,从来不是热血,而是一个肯为他们点燃火把的人。”
就在这股民心烈火烧得最旺之时,灵武的圣旨到了。
诏书由宦官鱼朝恩亲自前来宣读。
此人是肃宗身边的近侍,面白无须,声音尖细,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阴冷的审度。
他捏着嗓子,在恒州府衙大堂之上,当着一众文武的面,宣读了诏令:加封赵襦阳为“河北道招讨使”,赐节钺,总管河北七州军政。
名号煊赫,权力滔天。
然而,整个宣诏过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轻慢。
按制,宣读赐节钺这等重大任命,需鸣鼓开道,高列旌旗,以示皇恩浩荡,军威凛然。
可鱼朝恩却刻意压下了所有仪程,只在堂上草草一宣了事,仿佛是打发一个乡野村夫。
性如烈火的杜鸿渐当场就按捺不住,他猛地一扯自己的衣袖,只听“刺啦”一声,上好的官袍袖口竟被他生生撕下一块,以示对这种羞辱的无声抗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