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州南市,商议堂内灯火通明,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与人心的浮动。
堂下坐着的,是掌控着河北商路的“信商”诸位首领,他们每一个人的驼队都如同一条条流动的血脉,将恒州的意志输送到西面八方。
苏湄站在堂上,一身素雅的青衣,声音却如金石般清脆有力。
她手中拈着一枚三寸长的松木片,对着众人缓缓道:“自明日起,凡入蜀的货队,无论贩运何物,每只货箱之内,必须夹带一枚这样的木片。”
她将木片展示给众人,只见上面光洁无物。
一位年长的商人忍不住起身,拱手问道:“苏湄姑娘,这……是何用意?若只是普通木片,恐怕徒增累赘,若是信物,又无任何标记。”
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议论声。
苏湄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,目光扫过每一张困惑的脸庞。
“诸位只管照办。这木片之上,刻有肉眼难辨的‘恒安’二字暗码。货队抵达灵武后,自然会有昙宗大师的弟子前来查验。这,便是我们‘信商’的‘信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,“他们向我们要登基的礼器,我们,则要一个真相。”
真相二字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他们瞬间明白,这小小的木片,承载的将是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。
无人再敢多问一句,齐齐躬身领命。
当夜,月色如霜。
苏湄亲自来到城中最隐秘的影驿,将三片作为样本的松木片交给了在此等候的薛七郎。
薛七郎面容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类型,但他的手却稳如磐石。
他取来一碗清澈的药水,将木片浸入其中。
奇迹发生了,原本光滑的木纹之间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行比蝇头还要细小的字迹,清晰无比:“告天文书己改,‘奉命’二字仍缺。”
这八个字,仿佛八道惊雷,在寂静的暗室中炸响。
赵襦阳的书房内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如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陈砚舟站在他身侧,二人面前摊开着三份内容大同小异的《登基仪典》稿本。
这是他们通过不同渠道,在不同时间弄到的三份副本。
“看这里,”赵襦阳的手指点在第二份稿本上,“‘迎驾还京’这一条,到了第三份稿本里,己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这句‘天授神权,顺应民意’。”
陈砚舟的脸色愈发凝重:“天授神权……他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,要将自己与太上皇彻底切割开来。”
“更可笑的在后面。”赵襦阳的指尖划向劝进表的署名处,“原稿,本该由郭子仪、李光弼二位将军联署,以示军方归心。可现在,你看看换成了谁?”
陈砚舟凑近一看,瞳孔骤然一缩:“朔方节度副使,李承光?”
“一个无名之辈。”赵襦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,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,“李亨这是怕了,他怕郭、李二人兵权太重,功高震主,不敢倚仗他们为自己登基背书。宁可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副使,也不愿让那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出现在劝进表上。愚蠢至极,此乃自断羽翼!”
他霍然转身,眼中杀机毕露,对门外侍立的薛七郎下达了密令:“立刻传书,用最高等级的密语。命令郭子仪,就说他‘伤病未愈,需静养’;命令李光弼,就说他‘追剿残敌,战事吃紧’。总而言之一句话,他们二人,都‘未及赴灵武’参与那场可笑的登基大典!”
薛七郎躬身领命,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。
命令如水银泻地般传递出去。
几日后,一支伪装成进贡药材的“信商”驼队踏上了西去的道路。
队伍中,一个名叫阿芸的年轻医徒,正是薛七郎手下最机敏的探子。
她随身携带的,除了戚薇特制的、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吐露真言的“安神散”外,还有恒州全部的希望。
八日后,一只青羽信鸽穿过重重关隘,力竭般跌落在影驿的窗台。
阿芸的密信飞速送到了赵襦阳手中。
信中写道,那位负责修订仪典的昙宗大师,竟是一位心向旧主的忠贞之士。
他夜夜在佛堂焚香修改文稿,口中却反复喃喃自语:“先帝未崩,岂可称孤道寡……”他甚至无法违背本心,在《仪典》的边角处,用极小的字迹批注道:“若无父命,虽登基,犹僭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