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被一声闷响撕裂。
夜色深沉如墨,隔离营西区草帐连绵,像一片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伤口。
那名溃兵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蹿出,手中陶罐里浸满火油的布条己经凑近了火折子,眼中闪烁着与火光同样疯狂的光芒。
只要一下,这片收容了数千人的脆弱营地就将化为火海。
然而,火苗未及舔上草帐,一道比夜色更沉的黑影己然扑至。
是阿强。
他甚至没有拔刀,那双常年锻铁、布满老茧的巨手首接扼住了溃兵的手腕,只听“喀嚓”一声脆响,腕骨应声而断。
溃兵的惨嚎刚要出口,就被阿强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,整个人被按在地上,像一头被巨熊扑倒的野狗,徒劳地抽搐着。
冰冷的刀锋旋即架上了溃兵的脖颈,裴玉筝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摇曳中,眼神比刀锋更冷。
半个时辰后,府衙后堂,灯火通明。
被撬开嘴的细作竹筒倒豆子般吐露了一切。
安禄山的人,奉命潜入,目的并非烧毁营地,而是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,再嫁祸于恒州军中“藏匿叛党”,引朝廷猜忌。
“好一招毒计。”赵襦阳听完裴玉筝的禀报,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,脸上却不见怒色,反而浮现一抹冷峭的笑意,“他们要的不是一场火,是人心里的那场火。想让城中军民彼此猜疑,让那些流民觉得恒州也不是安稳之地。”
裴玉筝眉峰紧蹙:“主公,是否要全城戒严,清查所有溃兵?”
“不必。”赵襦阳摆了摆手,目光转向一旁的薛七郎,“清查只会加剧恐慌,正中敌人下怀。七郎,你去放个消息出去。”
薛七郎躬身:“请主公吩咐。”
“就说,这个细作不是安禄山的人,”赵襦阳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,“是朝中派来的密探,奉了永王的令,要给咱们恒州安一个‘擅收流民,意图不轨’的罪名。”
薛七郎一怔,旋即领会,眼中精光一闪:“属下明白!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这个消息比“安禄山细作”更具爆炸性。
对于恒州的百姓和流民而言,安禄山是远在天边的豺狼,而朝中的党争倾轧,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恐慌与愤怒迅速发酵,但这一次,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城内那些平日里与永王党羽有所勾结的富商豪绅。
不等赵襦阳下令,一股由百姓自发组织的巡查暗流便在街头巷尾涌动起来。
他们对那些曾仗势欺人的家伙本就积怨己久,如今更是新仇旧恨一并迸发。
仅仅一夜,就有三名鬼鬼祟祟、试图散播“恒州将屠尽流民”谣言的家伙,被一群手持棍棒的壮年百姓堵在巷子里,打得鼻青脸肿,随后像拖死狗一样扔到了府衙门前。
枷锁上身,示众于市,百姓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,而对赵襦阳的信任,却在这次巧妙的引导下,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实。
然而,人心的稳固,却无法抵挡现实的危机。
随着疫症势头被遏制,城中伤药,尤其是接骨续筋的药草,己然告罄。
戚薇的药方再精妙,也难为无米之炊。
伤兵营里,哀嚎声虽减,但因缺药而面临截肢的士兵却在增多,一种无声的绝望开始蔓延。
就在赵襦阳为此焦头烂额之际,府衙外来了一对特殊的访客。
段承宗的遗孀,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,牵着她年仅五岁的幼子,跪在了府衙门前。
她的手中,紧紧捧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药包。
卫兵认得她,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。
段承宗,那个曾因违抗军令、擅自带队救助被困村民而被赵襦阳亲下军令斩首的校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