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,天还未亮透,恒州军仓外己是人声鼎沸。
秋日的晨雾混杂着草料和新土的气息,凝成一层薄霜,覆盖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。
赵襦阳身披一件寻常的青布袍,亲自站在高高的木台上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一排排即将启运的军粮。
整整十万石,这是恒州屯田数年积攒下的血脉,如今将要悉数送往千里之外的灵武。
他弯下腰,随手解开一个麻袋,抓起一把的粟米。
米粒在他粗糙的掌心滚动,带着土地的温度。
他没有多言,只是从身旁亲兵捧着的木盘里,拈起一片早己晒得干黄的麦穗,小心翼翼地夹入粮袋之中,再将一张小小的简笺一同塞入。
简笺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此粮出自民田,非征于户,乃屯于兵。愿灵武知,河北不独输甲,亦能输粟。”
每一个粮袋,都重复着同样的过程。
亲兵们动作麻利,神情肃穆,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薛七郎跟在赵襦阳身后,压低了声音,忧虑地说道:“主公,此去朔方路途遥远,关隘重重。若朔方军拒收,或半路遭永王党羽劫掠,这十万石粮食岂非付诸东流?”
赵襦阳没有回头,只是用手掌轻轻抚过一个缝合完毕的粮袋,那触感坚实而温热,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。
他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薛七郎的耳中:“粮,可以焚毁。但信,不可不达。我们要的,从来不是他们吃下这批粮食,而是要让他们,让天下人都看见——究竟是谁,在养着这个天下。”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粮山,投向了遥远的西北方,那里,才是决定大唐国祚的真正战场。
与此同时,三百里外的朔方边境,一座破败的荒驿里,夜色正浓。
裴玉筝将最后一口马奶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。
她身上那件粗糙的商旅皮袍沾满了风尘,让她看起来与寻常的行商别无二致。
驿站的院子里,她的三百玄甲骑亲兵同样换上了各式伪装,有的扮作伙计,有的扮作脚夫,看似松散,实则将整个驿站围得如铁桶一般。
他们的目标,是驿站另一头那支自称“北上贺使”的队伍。
为首之人名叫高智,言谈举止间总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傲慢。
晚宴时,此人更是频频提及“南北共安,共尊太子”,言语间极尽蛊惑,仿佛他代表的才是天下正统。
酒酣耳热之际,他甚至神秘地向众人展示了一个紫檀木匣,暗示其中所藏,乃是传国玉玺。
裴玉筝脸上堆满了敬慕与好奇,亲自上前敬酒,言辞恳切地邀请高智共饮。
高智不疑有他,欣然接受。
就在觥筹交错之间,裴玉筝的亲卫悄无声息地将高智随行护卫怀中那只精致的药酒葫芦,与一壶看似无异的马奶酒完成了调换。
那药酒,是军医戚薇为高智调配的“寒症药散”,用以缓解他旧有的风湿之症。
而戚薇,是裴玉筝早己埋下的棋子。
药散中,藏着一个致命的秘密——微量的银硝。
此物对人体无害,可一旦与马奶酒中特有的酸性物质混合,再遇到某些特定的毒物,便会迅速产生反应,将酒液染成诡异的紫色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清晨,天光乍破,高智的亲随照例为他斟上药酒。
然而,当琥珀色的酒液从葫芦中倾倒而出时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